第八十章 祭奠(四)

    此时，有一人已经来到海涛家门口，那就是海玲的爹王木匠。他是第一次来陈家，却不幸是为吊丧而来。王木匠昨天就听传说海涛妈去世，心里觉得好倒霉，女儿这以后还能有谁操心？今天接到报丧，心里更是觉得悔气，想这海涛也够可怜的，刚考上什么学，娘就这样抛他而去，这以后还不是我王木匠要帮衬帮衬。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女儿以后有的受了，但两个孩子都没有说什么，自己也不好讲什么不妥的话。这丧已经报来，王家要去人吊丧的呀。女人是不能去的，自己又没有儿子，只有自己出马了。虽然自己也是走南闯北的大半辈子了，但真正去女婿家办这事，那还是人生头一次。于是，他与海玲妈商量一下，决定拿三百元钱去就行了。海玲前不久朝同村的电话亭打电话，说海涛再来王家，让爹告诉他，她写不好信，把她那儿的电话号码告诉他就行了。今天这一去也好把这事告诉给海涛的。

王木匠骑着自行车，来到陈家庄，问了一个小孩子，才知道海涛家的住址。走到门外，见没有人迎接，他不好意思进去，就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恰好有一小伙子出来看见了他，忙进去问李如是：“李校长，你看门外来的是谁？”李如是走出来一看，是王木匠，就立即让海涛出来磕头。海涛被舅舅牵木偶似的拉到了外面，见到岳父，跪下磕了个响头，海玲爹就拉他起来，三人走进了院子中。

海玲爹挺稳重，头一次来女婿家，这规矩也是早就懂得的。他到了堂屋中，上前拿了刀纸钱，点燃后放在床箔前的地上，口中说道：“亲家母，你这一去，这两个孩子就交给我了！你一路走好吧！”海涛听得此话，泪水再一次浸染了整个眼眶。他扭过头去，不想让人看见他的满面泪水。舅舅见此，就拉王木匠到了外面。只听陈木匠与王木匠打趣道：“老王，你过来，我这里怪紧张的。”

王木匠推辞说：“你们慢慢做吧！我和李校长有话说呢！”就坐下来，与李如是攀谈起来。

接下来同村的有几个妇女拿着钱来祭奠。正好老陈也来到了。李如是到屋里让海涛找出一个提包来，从海涛的书桌上找来一支毛笔和一瓶墨汁，又拿了一刀火纸，同时交给了老陈。老陈用手指捻起一张火纸，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搓成了一根纸捻子，然后用这根纸捻把那一刀火纸装订成一个本子。这时李如是又搬来一张小桌和一条小矮登，让老陈坐在那儿记帐。李如是对老陈说：“老陈，本来应该由两个人来进行帐目的记录，但由于人手缺乏，就让你一人全代理了，你看行不行？”老陈乐呵呵地说：“那咋不行，你只管放心吧！”于是，这些刚来的妇女就上前来把祭礼交上去，老陈一边望着来人，一边记录。待到妇女们都记完了，李如是也上前来把从怀中掏出的三百元钱交给了老陈，老陈就在帐簿上写上“李如是，礼金三百元”的字样，王木匠也过来，掏出三百元钱交给老陈，老陈看着他好久，王木匠笑了，问：“咋了，你不认识我？”老陈也笑了，说：“只知道你是王木匠，把你的大名给忘了！”李如是走过来，附在老陈的耳朵边小声地说：“王凌振！”老陈才点点头，在帐簿上记了下来。

李如是又与王木匠叙起话来。谈到出棺的人员难以找够时，王木匠说他们村有一批专门做这种活的人，叫什么“杠子队”，只是要收钱的。李如是就问多少钱。王木匠说：“听说是管三顿饭，还要收三百元钱。如果是下雨落雪，钱数还要多一些。”李如是就走进屋中与海涛商量。海涛知道不花钱是难以办成的，因为本村中确实是找不够十六个壮劳力的。他对舅舅说：“你看着办吧！只是钱不够，这钱是不可能欠的，看看还能不能再借到钱？”李如是把话传给了王木匠。王木匠沉思了一会说：“钱没有问题，我先拿来垫上。只是这话需要你或海涛亲自去传才行的。”李如是就说：“下午我和你一起去，请他们今晚上来吃饭，明天早上把墓打好，加上早饭和午饭，正好三顿饭，你看行不行？”王木匠说：“那咋不行？”

午饭共开了九桌，每一轮开三桌。陈家庄的人并不很多，陈家的亲戚也不多。满桌的人都是妇女和孩子们，饭菜都吃得碗碗精光。其间有人把孝巾和孝帽发给大家。妇女们把孝巾缠在脖子上，男同志就要把帽子戴在头上。有一个小孩子是第一次戴孝帽，就让人在帽子后缭了块红布，在众人堆里特别显眼。但凡前来吊唁的人，都要为死者戴孝的。有几位辈份长的男同志就把孝帽放在桌角上，他们不能戴在头上的，但又不可不要这顶孝帽。海涛更要穿重孝，古时讲究披麻戴孝，现在则是头上戴着孝帽，腰间扎了条长达及地白腰带，双手和双脚都扎上了白手巾，脚上还要穿上孝鞋。

这中间来了几位稀客，就是陈良宇当年同校的几位教师。他们听说陈良宇的老婆死了，为了陈良宇，也为了以后还有个同行的海涛，就前来祭奠，有两个是同村的，其余四个是其它庄的。他们带来了两丁纸，又以学校的名义上了三百元钱祭祭礼。吃饭的时候，海涛与舅舅被拉上与他们同桌吃饭。海涛却无论如何也吃不下去一口饭。他不是心疼没有钱，而是觉得母亲这一去还真的对不起她了。自己既没有立业，也没有钱财，如何能够让她老人家走得风光去得安心？与李校长同一职业的陈家庄小学的校长对海涛说：“孩子，你还小。这以后的事多着呢！过日子比树叶都稠，你一定要坚持住，把学业完成，也算对得起你的爹娘了！”不提此话还好，提起这些，海涛的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李如是拍拍他说：“不能在这哭，大家还要吃饭呢！”海涛就忍住不再流泪，陪着大家喝了几杯酒。李如是又暗示海涛到另一个桌子一为王木匠斟上一杯酒。海涛就郑重地到了王木匠的饭桌上，那里坐着本村的几位年长的帮忙的人，海涛就从王木匠斟起，每人都斟了一杯酒，他自己也喝了两杯。此时他已经有些醉意了。

整个下午，一切按既定的安排去做。李如是与王木匠到王家湾去请“杠子队”。王木匠回家讨来了一千元钱交给他，又塞他一张纸条，说：“你交给海涛吧，这是海玲的地址与电话号码！”李校长就把钱和纸条一齐放好回来了。

晚上果然来了“杠子队”，共十六人，整整两桌，他们个个都是挺壮实的中年人，坐在桌子周围，议论着什么。晚饭共有四桌，请来的“杠子队”正好两桌人，木匠们与风水先生及舅舅一桌，帮忙做饭的人与海涛又一桌。那请来的“杠子队”们能吃能喝，一直吃到八九点钟才散席。

夜晚，李如是把王木匠拿来的一千元钱和那张写有海玲电话号码的纸条交给了海涛。海涛没有说什么，他已经变成一个木偶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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