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出租的生活》 (1)

    第一章结义

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我们三个又聚在了一块。大家都没有要回去的意思，有人提议去找个地方喝几盅！几个人都觉得是个“好主意”，于是就开始翻衣抖裤的找钱。大家从最会跟“媳妇”藏私房钱的韩进林身上翻出了些钱------这钱是小韩向老婆大人说要买考研资料讹来的。彭帅除了长相能卖几个钱之外，基本上是个穷光蛋，没有什么油水可刮。可他向来好大包大揽，看见这种尴尬局面，就吹牛说：“咱们到学校前边那个重庆火锅店去，老板跟咱是哥儿，我这脸能顶几个钱使使。”

三个人里面最惨的就数我了。为了去跳蚤市场淘电脑，整整两三个月见钱就存，这才攒下个四位数，发誓生老病死都不能挪用这笔钱，可是这回也让他们给搜缴了出来。我是个老实人，又不爱说话，所以才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巧取豪夺”而无能为力。

他们俩过了好一会才从银行里面出来，我估计即使将银行打劫一空也不需要那么长的时间。彭帅的手里耀武扬威的抖着两张鲜红的票子，我心想，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也就释然了。

我们仨选了个靠里的房间，马上就要了个什锦大火锅，两瓶老白干。因为都是老熟人了，没什么好客气的，端起杯子就喝。先夹起火锅料来吃的是我，寻思了一下，也就和他们一起同流合污了，这饭钱酒钱都是他们从我身上搜刮去的，不吃白不吃，因此我也就不客气了。

三旬过后，身体暖和了起来。人就飘飘忽忽的，说话舌头都打转，那感觉很好，很温暖，像是阔别故乡多年的游子，终于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彭帅拉着嗓子唱费翔的《故乡的云》，我说你丫挺的，像驴叫，还是只母驴。他竖起手指说，错，像公驴。说着就要给我们学公驴和母驴的叫声，以示他的声音像公驴而不是我说的母驴。我们赶紧说是像公驴，公驴，这还不行吗？

都说酒后吐真言，酒一喝多，话也就多了起来。我们一扯一扯，大学四年就从嘴边溜走了，大家骂了教育骂贪官，侃了文学说经济，从政界名人到市场百姓，从满腹经纶的学者到失学儿童，一直说到哪一国的女人性感，哪一国的风景最美……最后，有人提议，我们应该咬破指头，写血书，效仿刘关张桃园三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愿同年同月同日死。大家都醉成一摊烂泥了，写血书的提议最后成了泡影，而结拜兄弟的事却已经成交了。

第二天一醒来，我就对昨天的荒唐事感到无比懊悔了。想想现在刚能开口说话的小毛孩都在争取个人空间，我们这一茬都是往毕业边上靠的人了，还结义金兰，真是莫名其妙。我祈祷着月老可不要真把我仨人的命运绑到一起了，最好是，昨天他压根就睡瓷实了没有到场。突然间头就开始痛了，而且不是一般的痛，脑袋好象被人裂了道口子，我只好缩进被子躺着挺尸。

不管怎样，结义的事情都是确凿无疑的，想抹也抹不掉了。可能是因为人有结伴的天性吧，有些人一向习惯于群威群胆。事实上，我们三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层次上的。说不定，他们俩现在也正在被窝里感到纳闷，怎么我们三个就贴到了一起？

我们三个人互相没有什么好感，彼此之间也没有过很深的信任，更不用说什么抛头颅的时候站在一起挨刀，洒热血的时候捆在一起等刺，但严酷的事实是，我们三个人的命运今天被绑在一起了。

有时人与人之间的交往会很奇怪，那里面充满了说不明、道不清的趣事儿。就像漂亮的小姐身边总有个丑妞作陪一样，志趣相投的人往往走不到一搭，这事我说还得除了喝酒。自从昨天那次醉酒之后，我就知道了，醉酒，以后会慢慢变成我们之间最重要的活动。我们就是因为喝酒这样小小不言的事情牵扯终身，并且将以这样的方式，自觉或不自觉地去妨碍、消耗别人的人生。你不愿意，看来也不行了。

后来，当我追根朔源的时候，就明白了那天的事情并不起的突兀。那会正是我们师范生在各中学实习的阶段，我是被校学生工作处招回来的，因为他们反应我的实习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一塌糊涂。他们两个也差不多，尽管有女朋友备好了讲案，站在讲台上，还是丢三落四的，常常被学生一个问题弄得脸红耳赤、恼羞成怒。

我们三个耷拉着脑袋在那里听老师讲了半天的战术指导。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向晚，乌云咋起，分明是个落雨天，于是我们便走进了重庆火锅店，喝开了！

那场醉酒之后，我们三个再也没有见面，我倒是希望他们忘了结义的事情。谁知道，刚一实习回来，彭帅和和韩进林就屁颠屁颠的跑来找我了。我们三个出门倒腾了好几路公交车，然后打的才到了彭帅租的房子。他家媳妇老早就在门口盼了，大概是累了，就拖了张椅子坐着等。十月小阳春的阳光照的人身体发软，那媳妇一看见彭帅来了，就扭着个水蛇腰缠夹了过来，真是跟这小白脸一样的品位。我们俩躲在背后，等他们亲热够了，这才从树阴里钻出来，于是，她又开始对着我们搔首弄姿了。

房间虽然还比较大，装饰也是这两个人一味媚俗的风格，可绝对不是彭帅向我们夸耀的富丽堂皇。那张床倒是够大的，厚厚的床垫看上去非常敦实，三四个人折腾一宿当是没有问题。我们正打量着彭帅所说的艺术品，这时候，小小的厨房里传来了尖利的叫声。我干人等一冲出去，立刻发现事情不对头，红烧鱼的一边已经被这个女人煎黑了去，另一边又还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样子。我们三个人愤怒地对望着，韩进林说，怎么办？我那口子就不会这样了！

我说，谁让你不把媳妇叫来，现在还能怎么办？再去买条来就是了。

彭帅剜了一眼韩小蕙，她正不知所措的舞着铲子，而鱼还在锅里糊着。他一把拿过一个大铲，将鱼来了个大翻身，呵，好家伙，烧伤面积达百分之百，鱼已不复是鱼了。

那次吃饭也是一点都不顺心，不是煤气灶打不出火，就是韩小蕙笨手笨脚的打翻了瓶瓶罐罐，煮了一大锅汤，最后发现又没放盐，辣椒炒蛋咸的下不了口，土豆烧牛肉看上去最好，土豆是土豆，牛肉是牛肉，随便夹一块，放在嘴里，不仅是“原汁原味”的，还大的叫人根本就无法呼吸。就这样，好好的一顿劫后重生团圆饭，差一点弄出了人命案。

接下来的大学生活，被没完没了的招聘会和纷如雪片简历占满了，我们三个忙的四蹄朝天，但就是没有一丁点的消息。偶尔得到通知让去参加面试，一定是一些偏远县城的高中，大家怕破费了车费没人报销，干脆就不去了。他们俩的女朋友倒是很容易的找到了工作，都在省城里，这下回市中学任教谋职的路也断了，三个人整日凑在一起，咬着牙缝买酒喝，有时不知不觉就喝到了东方既白。自从我们三个凑成了一堆之后，他们媳妇都习惯了小房间里扎堆睡四个人的场景。第二天，还不得不早起去帮我们买早餐。

这个时候，我就总觉得欠缺了点什么。一次，韩进林那口子说，大作家啊，你要是也娶个诗人老婆可未必会给你们几个买早餐！我那时就知道了咱缺的是女人，没有女人，我就一直住在宿舍，不象哥几个都有了家室，虽然小，可毕竟有个自己的窝，想干啥干啥，要撒野就撒野，也没办法像样的招待兄弟。可想想自己现在都是没着没落的人，添个人丁，还不得添个饭碗，刚想让她介绍来着，没到喉咙就赶紧吞了口唾沫。

成天喝酒的日子过的飞快。天气很快就凉了，风也潇潇，雨也潇潇，真的要愁煞人也！我的两个中篇发表了，这的确让人兴奋，我赶紧拿着寄来的样刊给两位嫂夫人看。大凡男人都有在女人面前显摆的嗜好，尽管我喜欢低调，可这并不妨碍我想博得女人的赞赏的心情。以前也并不是没有发表过文章，但多是些豆腐块的，作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我觉得那还构不成我显摆的资本。这次，可不同了，名牌刊物，双月刊，大开本的。我乐颠颠的跑车换车，把这两个月的方便面生活看成是我生命中以来最有意义的一段时间。

不用说，这天晚上我们又找到了喝个酩酊大醉的理由，可是这晚大家却都没有喝酒。一个个人模狗样的，讨论现在，展望未来，对前途对事业充满了信心。我的这小小成功被他们侃大了，说着话就玄乎了起来，矛盾文学奖已经不在话下了，都是一气儿冲着评诺贝尔文学奖去了。两个女生可怜巴巴的看着神侃的我们，想着今晚上可怎么凑合。天气早已不容许横七竖八地躺人了，最后我们决定去看通宵场电影。

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城市为什么国庆节过了，这才开始连展抗战记录片，要不宁肯在家里喝个通宵也不愿意出来。想想大学四年，逃的最多的就是思想政治课，现在却跑到这里来接受爱国主义教育，真是活见鬼！

没有办法，我们只得平心静气的一场一场，流连展转于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之间。最后不知不觉就陷入了梦乡，梦里一个个都好象掉进了冰窟窿，挤作一团在那里发抖。第二天醒来，电影放的什么内容已经不记得了，却都感觉到了旧社会的悲凉凄苦。好一个忆苦思甜的电影通宵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