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出租的生活》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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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章 过年

我是所谓的“大学方针”的逃兵。总结起来不过三点:轰轰烈烈谈一次恋爱,悲悲戚戚失一次恋,拿个大学执照。除了后面这项我正在准备积极努力争取之外,其他看来都要和我无缘了。有时,夜半惊醒,恍觉偌大一个宿舍除我算个人,竟是空空如也,不免哀戚之,哀戚之不足,手之舞之,足之蹈之,手舞足蹈还是不够抒发情怀之时,就歌咏之。于是,长歌当哭,作《大学不谈恋爱之十大不亦快哉!》。

其一,不用因为奇奇怪怪的问题失眠不亦快哉!(暗恋别人)

其二,不用成天惶惶忽忽,只为准备晚上的约会不亦快哉!(追求之初)

其三,成年累月逃课居然没有人会想起还有你这小子,不亦快哉!(爱泡寝室辈的苦恼)

其四,周末也终于可以闷头大睡一整天,不用还没醒利索已经被提留到大街上陪逛,然后看着手里的购物袋以惊人的速度繁殖,还要默默哀叹这个月又得艰难度日,不亦快哉!(热恋之时)

其五,作息时间不用迁就别人,只要你愿意,完全可以按照地球背面的美国时间生活,不亦快哉!(电脑族的痛苦)

其六,出门逛街,不会有美眉对你的造型横挑鼻子竖挑眼,不爱干净的话,凑合胡撸一把就得了,不亦快哉!(邋遢不修边幅之士有如我者之痛苦)

其七,不用成天背诵乘法口诀一般,把她全家人的生日,包括八十岁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四十岁的父母叔伯阿姨,二十岁的她以及她的小姐妹,甚至那些会说话和不会说话的小孩以及宠物,.念叨几遍,不亦快哉!(健忘者切记随时准备一个小本子,没事多翻翻,会有好处的,下面还有一条关于时间的。)

其八,不用每天被面提耳命地追问,今天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多少个月,多少天,零几小时,刻薄一点的女生,一直会把这个精确度计算到秒上。不亦快哉!(健忘者还不大限临头)

其九,不用在大街上看到漂亮的美眉就赶紧闭眼,不管你当时正在横穿马路,还是骑着自行车载着她在风驰电掣,而如果前面出现了一个帅哥,那么你就应该在第一时间闪到一边,不要阻碍了她的视线。不亦快哉!(对方是女权主义者)

其十,不用每天洗头,不用临睡前刷牙,吃饭时脚甚至可以翘在饭碗旁……一切龃龉的事都放心进行不必介意,不亦快哉!(同居男生的诉苦经)

文章既成,反复吟诵之,愈觉可爱,临笔几欲补成和金圣叹相媲美的三十二则不亦快哉!只是寒风阵阵,淫雨绵绵,天气已经不复是秋高气爽了。赶紧钻进被窝,趁早睡个回笼觉吧!

我们三个结义后,秋天很快就过去了,冬天正是凛冽的时候。我的宿舍阴冷潮湿,加上常年缺少人气,已经荒芜得不堪入目了。为了驱寒,我不得不自己搞了个火炉,开始烧报纸,那种纸张的气味非常恶劣,让人想到臭袜子臭什么的东西,反正不会想到是在烧纸。为此,管理宿舍的大妈还特地来找我,我告诉她我清洁宿舍的时候找到了个臭老鼠,她竟然信以为真。我想以后咱们还会再见面的,那时,我的宿舍就要变成死老鼠窝了。果不然,事态沿着烧报纸一路发展,愈演愈烈,我开始烧多余的凳子,书桌后来也在劫难逃了。寒假结束的时候,同宿舍的人惊讶地发现,我们宿舍少了五张椅子,两张书桌。

临近期末考试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活儿——给人写自传。是杂志社编辑蔡老师介绍的,当天下午,我和那个人约在了一家地下餐厅见面。

我少不了要带上自己刚刚发表的两个中篇过去,怎么说呢,这是一种实力的展示,告诉他蔡老师介绍的人,并不一定都姓“菜”,有时也未免真会冒出两个姓“才”的出来。穿过明亮的厅堂,漂亮的引座小姐将我带到地下迷宫。朱先生正坐在那里等我。他四十开外,穿着西服外套,挂着小拇指粗的金项链。见我一进去,那个男子就微微欠了下身子,十分轻巧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杨纯志,你叫我小杨就可以了!”

他紧紧握着我的手,耷拉着眼皮,嘴角向上翘着,一股皮笑肉不笑的劲头,说话时先大声清嗓子,然后才以低沉而又浑浊的嗓音说:

“你就叫我朱先生吧。”

然后掏出名片递给我,完全是一个事业家巨子的派头。老实说,我对名片还很陌生,经过的名片屈指可数,而且多是一些档次不高,再生纸做的,非常朴素。不出所料,朱先生的名片很气派,纸张也很考究,名片专用纸上密密麻麻的列着十来个职务。从某某集团董事长一直到某某社区名誉居民。

朱先生说,他跟编辑老蔡是一块下过乡,一起吃过苦,一起看着老的朋友了。回到城里以后,老蔡考上了大学,他就去外面经商,这些年回到省里,才又重新联系上了。现在,他最大的遗憾就是自己没有读过大学,而他手底下的员工基本上都是重点大学出来的,讲到这里,朱先生笑了笑,在你们年轻人面前,我可是自卑的啊!

我没有接茬,听着朱先生继续说。每当怀想起自己经历的一生,就不免喟叹,峥嵘岁月?你们年轻人怕是不懂了,不懂好啊,那是上个世纪的错误,也是遗憾,我想用文字记录下来那些岁月的沧桑,可是生意做的那么大了,没什么闲工夫,就想请个年轻人来代笔、整理。书是肯定要出版的,稿费、版税我都按市面上最高的价给你。你要做的就是保证质量!

我重重的点了一下头,别看我一喝酒就没个人样,平时清醒的时候做事情还是极其认真的,我信奉偏执狂,不做就干脆拉倒,做了就要见出成绩。

菜陆续上来了,朱先生也转了话题,痛骂腐败。骂腐败,现在是一种时髦,当然还有奸商也得骂,可是,朱先生自己就是个商人,于是,商人集团便少了朱先生唾沫横飞的口诛。一会儿他又问起我是哪里人,我说了个地名,他表情复杂的哦了一声,然后说,年轻时就在那里插队呢!然后他便什么也没有说了,只是一个劲地劝我吃好喝好,酒足饭饱之余,我们睁着朦胧的昏眼签了合同。

回家的路上,杨纯志想,他要向三人集团庄严宣布,他要写书了。也就是说,他必须心无旁骛,写一本传世之作,不能一味地和他们成天鬼混、喝酒度日了。

忽然,上面传来一声大雁的鸣叫,划破天际,响彻云端,好象鸟儿等待了一生,终于以它全部的精力发出了这叫声。鸣叫声在城市的夜空中回荡,像雷击般笔直落到我头上。我倏忽一仰头,一泡热鸟屎正中脑门心,抒情的诗意一下子荡然无存。

眼看着,旧历的年头岁尾逼近了。我还是一个人茕茕独立,形影相吊。温度计几乎可以看得见的在急遽下降,我抱着一床掉光了毛的狗皮褥子,拆开了书桌的盖板,投进了自制的火炉。如果现在正好有一个人坐在我的对面,他一定会这样说:“他贪婪的目光,只要一看见那窜起来的火苗立刻就要使它瘦掉一圈!”我不怀疑自己有这种能力。我一样贪婪的还有美食,一想到冒着香味和热气的什锦火锅,我就要忍不住意淫一番。

最近一次五人聚会上,我意外地发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她叫纪小纯,是韩进林那口子的同学。那天,我很是风度了一把,酒只喝三分,菜却顾不了那么多了,她一边耐心地看着我吃,一边傻呵呵的要我讲解一些文学名词。我尽自己可能,真正做到了一口要说话,一口要吃菜,两口都不误的基本国策。

临别的时候,她说:“我叫纪小纯,经常把大量时间浪费在电影院。”

我说:“我叫杨纯志,喜欢把时间浪费到陪人看电影上。”

我几乎以为自己正在遭遇爱情了,没想到,她和我那两个酒肉朋友一个德行,我们变成了电影票友。由于我常常要把精力注意到她脸上,也就忽视了电影情节,每到散场后,我老觉得怎么就一个演员晃来晃去呀。除此之外,我还会觉得脖子疼,两个眼睛有斜视的倾向。我想就凭咱这素质,没有征服不了的女人和没机会去征服的女人,眼皮底下的见一个杀一个。说这话的时候,我知道这是自己给自己壮胆,一种革命烈士献身祖国的壮烈之情油然而生。

那位朱先生很守时的在一月二十号给我打来了钱。两千元,数目虽然不大,可够我好好开销一阵子了。上次那两个中篇的稿费被我投进了二手市场和三人集团的肚子里了,之后,我发生了一阵粮荒,几乎断了炊。好久没有那么多钱了,我就寻思着得先把个年给过了。

过年的意思就是要奢侈一把、挥霍一把。我打电话把他们都通知齐了,今天晚上花样年华KTV不见不散。有钱的感觉就是好,我慢慢享受这迟迟不来的夜晚,仿佛他可以把我的幸福延续下去,一直这样浸泡在幸福的蜜汁里。

我当然并不把这钱当成不义之财去挥霍,说实在的,这段时间里,我几乎是没日没夜的投入进了朱先生的自传写作中去了。最恐怖的是,我的作息时间都得跟着这头“猪”转,我常常会莫名其妙的在半夜三更接到他的电话,他会在电话里告诉我那些故事,我一边做笔录,还得一边哼哼哈哈的表示我在听,而且显然已经为他的不凡经历所倾倒。这样子一个星期后,我脸色蜡黄,不仅心跳变慢,而且便密得等到花儿都谢了,还是意犹未尽。一个月过后,我惊奇地发现,心跳正常了,便秘自动消失了。我悲哀地发现自己已经被他同化了,我不仅融入了他的精神世界,现在我们的生理世界也开始有了交叉。

不提这些了,男人嘛,打碎痛苦当冰吞,即使冷的心肺都凉了,还要大叫一声爽!

进了包厢,我这才发现,纪小纯不仅是电影爱好者,歌也唱的特棒。相比之下,就数我们男的寒碜了,把三个加起来合唱一曲,就是越来越寒碜了,简直用得上凄惨这个词儿啦。看着那两对卿卿我我的情歌对唱,我们俩就只有帮闲的工夫了。最后,咱们勉强合唱了一曲《祈祷》,我想真好!什么用不着祈祷呢?我想要过这种两人生活得祈祷,我要保持今天的繁荣昌盛要祈祷,为了国家和平、台湾顺利回归,我们也要祈祷!

第二天,七点钟出门的时候,我睡眼朦胧地看见西边天空挂着一个欲落未坠的月亮,东边喷薄出一个将出未出的太阳。我说:“小纯,你看,太阳和月亮都恋爱呢!咱们两个不应该有参商之分,吴越之恨!”

她迷瞪着眼睛仔细分辨了一会,然后深情的说:“傻瓜,西边那个是路灯,不是月亮!现在根本就没有月亮了,月亮移到了地球的另一端,那边叫美国!”

我送他们各自上了车,自己迎着晨风颤颤巍巍的一个站,又一个站的往下走去。这个想法突然而然的进了我的头脑里,挥之不去,我想用脚步来丈量这城市的距离。时间对我来说,是一大堆正在等待着处理的废弃报纸。

我的身边不时飘过一两道孤独的身影,他们是和我一样被封闭的日常生活磨损的一族。

在这座大城市生活久了,我发现他的每一条街道都散布着一些孤独的灵魂。他们因为太清楚隐藏的必要性而不将孤独挂在脸上,说在嘴上。想到我这样的人,周围有那样多的同类,我几乎要感到安慰。一个孤独的人因为身边一个孤独的群体,而不在孤独,多奇妙的发现!

下了横跨大河的桥,我沿着这条著名的河流离开热闹的市中心,朝一片自然走去,那里只有渔父和鸟类的足迹。在这白日刚临之际,朝着河流的上游,朝着她遥远的最初的承诺走去,另有一番滋味。地平线上的天际亮的比较早,几朵云彩尚在整装待发,突然就让出了一片天空,太阳整个儿出来了。

较远一点,河流好象被冷落了,沿岸都是水草与腐泥的湿润气息,成堆的沙石和废弃的旧物品更增加了荒凉感。我加快脚步,设法消除心里的忧郁。这个从不曾离开我的忧郁,一到晚上,就俟机醒来。这一刻,妹妹与母亲的形象浮现了起来,我经常牵挂着她们,但从不像此刻那样尖锐,还有我那早逝的父亲,你怎么忍心抛下我们母子三人?我僵住了,想跳进河里的念头紧扣住我,顺游而下,也许能回到我的故乡,我的遥远的故乡。即使来不及到达那个隐蔽的角落,我总会看见我的父亲吧!身心俱疲下,我不得不穷途而返。

大年夜,潇潇地飘飞起雪花,不猛烈,却阴冷阴冷的,好象充满了预谋。偌大一个城市都关起门来过年了,往日的喧闹,衬托的此刻冷冷清清。他们五个人,在一间颓败的屋子,围着一个大火锅坐成一圈。今天,两个女孩子都不顾平时的淑女形象了,一只手拿杯,一只手拿着鸡腿或者猪蹄,那景象,完全就是一东北大汉。吃完了年夜饭,我们拿着买来的炮仗去外面放,两个女孩子怕,捂着耳朵站得远远的,蹦蹦跳跳的像俩小女孩。我们把炮仗望天上扔,一个个暗红的东西猛地窜到空中,一下子变成纸屑,又混着雪花飘落下来。放完炮仗,任由满桌的杯盘狼藉,扑到床上,抢了好位置准备看春节联欢晚会。

韩进林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你好,请问是韩进林同学吗?”

“是的,我是,你是哪位?”

“我这里是某某医院,你的一个同学韩……韩远山受伤了,他给了我们你的联系方式,说你是他的朋友,我们希望你能到医院来一趟。”

我反正也无事可干,就跟着老林一起去医院,他们三个则留在家里继续看电视。苏瑶撇着嘴老大不高兴,嘟哝了一句:“好事都没挂着你,坏事儿都往你身上揽!”老林亲了她一下:“瑶瑶,我们毕竟是同乡啊,他不找我,又能找谁呢!”

韩远山也是我的同学,不在一个班,倒也不是有多熟络。他的外号叫苏秦,是我们学校上届的学生会主席,一个叱诧校坛的风云人物。记得大一刚进学校,他在竞选年纪学生会主席的时候,顺口念了一句诗:“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篙人。”寝室的兄弟后来又赠送了他一句:“归时倘佩黄金印,记得兄弟在难中。”里面因为用了苏秦的典故,所以大家都叫他小苏秦。从年纪学生会主席到校学生会主席,这一路走来,大家就不敢叫他小苏秦了,都叫他苏老。

这么一个人物,怎么会在除夕夜自杀?

我们在护士小姐的率领下,鱼贯而入他的病房。这位前学生会主席就在病床上接见了我们的探视,嘴巴里还拿腔拿调的说着:

“好好,你们都来了嘛,坐呀,坐呀,坐下说话!”

我一时气上心头,就忍不住拿他开刷了。

“主席啊,听说你贵体欠安,我们特地代表某某大学全体学生来探视你,校长和党委书记向你表示诚挚的问候,校花大姐让我告诉你<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他们还特地让我记着给你带把牙刷来,可惜被我忘了。”

他是个聪明人,一下子脸拉的好长,想发作却又不便发作,于是,厚着脸皮说:

“谢谢你们的记挂,谢谢校领导的关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给我准备牙刷啊!他们不知道吗?我从来都不刷牙的啊!”

难怪说话这么臭不可闻呢!我正准备接茬,老林一把拉着我出了病房,语重心长地说:

“他一个走在死亡边缘上的人了呢!就让他保留最后一丁点面子吧,打打官腔,又不会让你掉块肉,何必跟他计较呢,嘴巴上留点德啦兄弟!”

估计他也猜到了我们在外面说什么,再进去后,他就一直跟老林用家乡话聊着。我不时搭上两句话,口气也没有刚才那么冲了。

我们待在病房,差不多都要忘记了今天是除夕啊!

出了医院,我就和老林分道扬镳了。我一个人踽踽而行,白色的颗粒被街灯照着,打着旋落了下来。雪还没下到给地上铺出一层白色的程度,被夜的深处吸进后立刻就不见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这个雪会停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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