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出租的生活》 (3)

    第三章 春天了

春节过后，冬天很快就要褪去了。二月的某一天，我和纪小纯去爬山。我们当然选择了曲径通幽的山路，这条路并不是从来就有的，只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春天已经在枝头探头探脑了，冒出了一点腼腆的绿意，是一些还在观望的芽包。阳光带着风声悉悉嗦嗦的穿过云层而来，整个树林就活过来了，像是一朝被解除魔法的森林，万物笼罩了神圣的光辉。

大年夜过后，我和纪小纯又单独来往了几次。无非就是去看看电影，压压马路之类的，感觉还有蛮愉快的。一次，我们看着电影，她居然安静地睡着了，轻轻的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在以前这是绝无仅有的接近，我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孔。这头闪着天鹅绒幽蓝的发丝；这些可爱的翘翘的眼睫毛，眨动时不是在欢呼就是在叹息；这个当她转过身来时睨着的眼神，总是有一抹惊异闪过。所有这些都因身体的接近变的不同寻常，他们被放大了，像一大片风景，而我这个观赏者，化为风景的一部分。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像一个人追忆时的眺望，同时他还将在眺望中看到回忆里的自己。

我看着这个熟睡的婴儿，头脑里浮现出这样的句子：

他慢慢地感到了一种莫名其妙的爱，却很不习惯。对他来说；她像个孩子，被人放在树蜡涂覆的草筐里顺水漂来，而他在床塌之岸顺手捞起了她。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的，在毫无心理准备、也完全没有留意的情况下，一个女人撞进了我的世界，尽管我们已经相知相识，她仍是那般的突然而至，让我惊喜莫名。

爬山的路很顺利，我们一直唱着歌，就像还来不及认识愁滋味就夭折了的小孩，我们短促的生命只让我们学会了快乐，天生的快乐。

在城市里生活得久了，我几乎忘了在农村经常长途步行的体能活动所带来的精神焕发。蜿蜒曲折的山路，虽然增加了上山的路程，但是一路清爽宜人的空气，以及青草混合着春泥的气味使我们熏染欲醉。

来到了山顶上，我们不可免俗的参观了许多景点——这些拙劣的人工仿制品，菱角分明地刻画着我们的失望。复古的潮流掩盖不了水泥坚硬的本质。最令我感到高兴的是小纯的变化。她的脸庞，在嘈杂的城市中心，总是显着苍白，在这里却稍见粉红地暧昧含光，吹弹得破的皮肤不时辉映着一点血管透出的幽蓝。

因为没有在爬山的季节，因此整个景区都显得异常安静。是的，我只能用安静这个词来形容，一切都还像是在睡眠。我们漫无目地的溜达，在交叉的小径上，我们总是凭着感觉走上一个分歧。

突然，我感觉到阵阵特别的气味穿过田野，穿过薄雾下的灌树丛覆盖的小山坡，迎面扑来。我暗叫道不好。果不然，后面响起了一个浑厚的男中音。

“同学，拿你们的票给看看！”

一听这话，咱俩毫无意识的就拉着手飞快的跑了，完全不顾那人会不会在背后开冷枪，或者放一条可恶的狼狗跟着咱们撵。我们一路狂奔，用了和上山极为不成比例的一点时间就下山了。

刚想坐下来喘口气，一个一身制服的貌似东北大汉的爷们朝我们过来了。这回可躲不掉了，我握着小纯的手加了点力度，意思是告诉她冷静一点，不要害怕，她显然也懂了我的意思，对着我坚毅的点了点头。那人站在两米开外的地方，表情尴尬，好象很害羞似的。我们故作镇定，瞧着别处的风景，人工池子里面的金鱼还不知道在哪里过冬呢！

突然，他开口了。

“兄弟，上山的路咋走？”

丫操，原来是个问路的，干吗还带个大盖帽充警察叔叔？！我们做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结果还是决定给他指一条错误的道。

正月初六，我们六个聚齐了，去超市买了汤圆。咱们用火锅下汤圆，你一个我一个捞起来吃，一边吃一边抢，热闹得很。老林淌汗了，一头一脸。老林说：“你小子干啥去了呢？跟人家女孩子看电影也得拉拉手才行嘛！”小纯抢了个鲜肉汤圆，一口吞了，咽着，打嗝，哦哦的，说：“人家是个正派人物呢，哪像你啊！”一刹那，我醍醐灌顶。我不主动，难道还等着她来拉我的手不成吗？幸福的感觉就像微烫的汤圆，把我的心一下子热乎了起来。

那天晚上，在送她回去的路上，我紧紧的握住了她的手，她挣扎了几下，就本分安静了。我突然一改往常的无遮无拦、口若悬河，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酝酿了一下，极其抒情的说：“月亮，真他妈的圆啊！”她扑哧一下就乐了，“你这个爆发户诗人，真逗！”我一下子找到了一个绝妙的比喻：“小纯，今晚我真是个爆发夫啊，有了你，我这个夫，就成了夫妇，你是我的一夜暴发！”她说：“谁答应你了？！”猛的一挣脱我魔手的掌控，就撒着丫子的跑了起来。

我们在大街上追逐，嬉闹，过往的行人把目光投向我们，呵呵，无论是恶意的还是惊喜的，我们都不去管，也无暇顾及。我们的眼睛只为了对方而生，我们的嘴巴只用来呼唤心爱人的名字，我们的一切器官都是为了感觉爱人的存在才发挥作用的，对方已经充满了我们的身体，我们再无一点空间用来感受别人的目光。

春天了，沉睡的人们，你们知道吗？冬天已经过去了，恋爱的季节已经来到，我们开始狂欢，我们将整夜整夜地不眠不休，我们的青春年华将在这个季节里燃烧出熊熊烈火，我们将在这个季节里，耗尽终生。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一种新的激情在我体内反复沸腾，我激动不安，穿过如漆的黑夜，我看见火光在遥远处跳动。最后，还是决定挣扎下床，****一次奖励自己。

寒假正在走向尽头，校园里依旧清冷如水，稀稀拉拉的行人就是几条随风飘荡的舟子。工作日益成为火烧眉毛的事情，过了年的招聘会现在又开始各处冒尖了。我已经相信在招聘会上是找不到工作的，于是，把这四年发表的东西整理成了个集子准备自己“出卖”自己。拿着薄薄的本子，想想这就是我四年的全部生活，不禁觉得它的分量还太轻了点。

我大学里学的是中文，其实我现在都还吃不定主谓宾形定状，也分不清实词和虚词。我的特长只有文学创作和喝酒。据说，机关对后者有严格要求，会喝还不行，最好是特别能喝，那工作就不用愁了。我兴致勃勃地在单位的面前展览一番我的“文集”和那两大本著名的双月刊杂志，他们只是轻轻地一推，单位是不需要文学的，你会喝酒吗？我不假思索的回答道：“我最恨喝酒的人了！”然后扬长而去，那旁白明摆着两句现成话：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然而，工作的事情还是一点眉目都没有，幸好，我还在给朱先生写自传，要不真的是亏对江东父老了。

朱先生还是像过去一样，毫无规则地给我打电话，有时候会让他的秘书给我送来书面材料顺便捎带着我去大餐厅饱一饱食欲。他的女秘书很漂亮，待人接物非常具有秘书的敬业精神。给人总是公事公办的死模样，加上每次都有我的几个死党作陪，我是想也没有想过要越雷池半步的。

有时，我还会把已经写好的部分让她转交给朱先生，请他过目、雅正。由于那些自传都是参考名人传记写出来的，因此显得我的文笔和“塑造的”主人公都特别的不平常，特别的峥嵘岁月。他每每看完以后，都要狠狠批评一番，说什么，把他这个平凡的人有点拔高了，但基本上还是实事求是的，以后的写作呢，要本承着这种深刻的现实主义道路走下去。我知道，咱的浮夸风还没有把他拔高到令他满意的程度，以后的写作呢，要实事求是的放卫星才行！

但是我们却很少谈及那段“下乡插队”的岁月，也许是因为我们曾经都在那里生活过，因此，显得谈话非常的多余。我开始就说了我是个老实人，喜欢清净无为，没有猎奇采艳的嗜好，别人的事，从来就是能躲坚决不往前边靠。因此，我倒也不把他在我家乡那段经历看的多么重要。后来才知道，我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