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出租的生活》 (4)

    第四章毕业了

毕业说来就来了，整天沉迷在招聘会的人们，猛的抬头一看，日历上赫然印着：毕业了，你将何去何从？我们六个约好了一起去照学士相，因为只有一套学士服供出租照相，我们不得不轮流着换上、脱下那带着前辈浓浓体味的服装。照片出来后，大家这才后悔了当时的因陋就简。那套仅有的学士服，为了适合大多数人穿戴，自然作成了中码。结果呢，彭帅这个东北大汉是捉襟见肘，像个被裹紧了的粽子，头角峥嵘；而苏瑶这个典型的南方女子，则是被那顶大檐帽给遮了脑袋，衣服空空荡荡的飘着，分明就是刚从吴道子仕女图里面走出来的样子……

稍稍令人感到安慰一点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历经沙场磨练之后，彭总和老林终于在省城找到了工作。韩进林自诩这是“吹遍狂沙始到金”，彭帅则稍微谦虚地表达了相同的得意“金子就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只是我没有想到，命运让我在最后的时刻得到证实。”他们言下之意就是，我之所以找不到工作，是因为我本身就是沙子，而不是像他们一样的质地优良的金子。

我找不着工作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我不怎么把找工作的事情放在心上。我喜欢自由自在，朝九晚五那样闷煞人的生活，别人羡慕我害怕。也许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心里喜欢上了作家、或者说自由撰稿人这个行当。据说成为作家之前，必须先染上作家的毛病，比如：不修边幅。当然还得养成“白天不起床，晚上不睡觉”的良好生活习惯；一个功能强大健全的胃囊看来也是必不可少的，同时，还得把方便面甘之如饴。最好还要能喝酒，一边喝一边说胡话，这样的小说现在最畅销。啊，对了，我的房间呢，工作室没有哪里还有作家的样子。冬天的火炉准备好了吗？怎么？没有吗？你这该死的蠢奴才，难道你想冻死我不成吗？现在是夏天，用不着火炉？你这个大胆的奴才，竟然侮辱我不知道现在是夏天！你这该死的家伙，难道你没有听说过这样的诗句“夏天来了，冬天还会远吗？”

不管怎样胡思乱想，我都必须从这“免费工作室”搬走了，学生处已经下了逐客令。明天，明天该是个烟雨朦胧的日子。我将把我这四年的生活打成一个包袱，背着它出门远行。我不想惊动任何人，纪小纯也不告诉她，我想要安安静静的离开，就像我四年前来到这里时一样。

房子已经于几天前找好了。从早晨开始我就不得不放弃作家的身份，开始一个搬运工一天的劳作。我一趟一趟的来回跑着，要不是看在这儿是省城的份上，我真想借个破板车一车就拉走我的全部生活。

真是天不遂人愿，就在我要以为自己阴谋得逞的时候，我看见他们五个愤怒地堵在宿舍门口，那架势完全就是“小子，今儿个你不还了钱，就甭想出这个门了！”我不知是感动的，还是被压的，抱着显示器的手明显地在发抖。“怎么着那，想逃跑都不给路吗？彭总，你没看到我手都在抖吗？快来帮忙啊你小子……”

几个人一言不发，跟着我上了公交车，再上了公交车，再再上了公交车，再再再徒步了十来分钟才到达。

这是一个原始的、还没有命名的地方，一个有着复杂背景的城乡结合部。在这里，从事着最卑贱职业的人和以艺术为生的人共处一室，赤裸的肉欲和笼罩神性光辉的圣母像一起被张挂。我们该叫她什么呢！这个最初的城啊，已经成了罪恶与艺术的集散地，贩卖身体的人将和献身艺术的人擦肩而过。当我说出一个这样的事实，你一定会感到惊讶，在这个无名的地方，有着四位作家，两位决心献身绘画事业的年轻人在这里扎根，三位音乐家在这里聆听大自然的声音，并且创作他们的钢琴独奏曲。毫无疑问，这里是我所知道的世界上艺术家密集度最高的地区。

那个晚上，瑶瑶、小纯、彭总和韩小蕙他们走后，就剩下了我和老林。我们先是在房间里喝，很快就觉得不过瘾了，咱俩提着一厅冰啤，爬到了四楼的圆顶阳台。星月西沉，凉风乍起，啤酒沁入心脾，不禁觉得一切都像是在画中，漫画，最好是几米画的。

我们谈着谈着，就回到了那个除夕，在那样一个喜庆的时刻，我们被迫离开温暖、离开家去赶赴一个朋友的自杀晚会。因为这件恼人的事情，我们将无法忘记那个除夕之夜.我们一边喝着冰啤，他缓缓地给我道出了一个真实。

韩远山读大学就是一心一意的为了离开农村，最后留在省城工作，作一个体面的城市人。这小小的梦想原本是无可厚非的，想想现实的中国农村培养了多少以离开农村为目的的大学生，那么韩远山的梦想也只是众多普通梦想的一个。我们自己还不是一样？一样的农村出身，没有什么很好的亲戚可以帮携，生如浮萍，只得随水漂流，在没有改变未来的可能性上，我们都在试图努力改变自己的处境。就像我们都知道人最后都不免一死，而我们仍然努力改变自己，使自己的生命砝码一再得到加重一样。

忽然，我很同情他那天的“官腔官调”了。一个男子为了最后的一点尊严的挣扎，一个男子在失去一切以后藉求最后一点骄傲来保全面子所作的努力。即使多么的做作、不堪入目，我想也是应该得到谅解的。

韩进林接着说，他想借助张梦佳父亲的权利，以便自己获得留在省城工作的特权，他只是不想回到那个贫穷的农村了。为此，他已经放弃了一切爱情的机会，甚至放弃了一个男子该有的尊严，委曲求全的在和张梦佳交往，没想到，除夕那天，当他兴冲冲地花光身上的钱，买了昂贵得难以承受的礼品去到张梦佳家里时，他的父亲却是毫不客气的将他赶出了大门外。万念俱灰，想想自己的全身心的付出，即使那付出是为了得到更多的实惠，现在却被人当垃圾抛弃在了大门外的臭水沟，这打击直捣心俯，毫不怜悯的将他撂倒在地。有那么一刻，他真希望来一场大雪把他覆盖了……

寝室里，安安静静的，一场预谋已久的阴谋开始行动。他带着冷冷的嘲笑，用锋利的刀子割破了手腕的静脉，他很镇定，仿佛在为了报复谁似的，他一直冷冷的笑。在刀子之上，在血液之上，在生命之上，真实的疼痛让他清醒了，他回复到了现实社会，用拿刀子的手拨通了连接生命的号码。

那个女护士好笑的说：

“有本事割腕子，又还敢厚脸皮自己打电话来求救，这事儿可真够恶心了……”

我们说着话，老林就安稳的睡着了。我也躺了下去，什么都不再想，这个季节，黎明大概会很快到来吧，为了即将到来的光明，我必须好好的休息了。我阖上眼，天地之间的最后一点灵光也消失了，现在是黎明前的黑暗期，让我们一起来祷告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