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我白青青吧!
我花样年华,但心却一点也不轻舞飞扬。
此时的我,正象一粒沙子似的被人群的泥石流卷携着,头昏脑胀、东倒西歪。人头、好多好多的人头,黑压压、密匝匝,象艺术大师们搞的行为艺术,让人对自身的存在深感悲哀。
不过,没有人感到“悲哀”。每个人都一脸麻木地推着、挤着、争着、抢着,争先恐后地朝两个通道分流而去。通道狭小坚固,牢狱一样的铁栅栏上顶着两个褪了光泽的裱金大字——“北京”。
北京是我的一个梦。
大学毕业后,我没有象别的同学那样南征北战地“为五斗米折腰”,也放弃了爸妈求爷爷告奶奶为我谋得的市中行会计工作。而是把自己锁在小屋里,天天沉浸在考研的梦幻中。
“别太好高骛远了,脚踏实地点吧!”这是妈妈经常站在屋外对我的劝解。她在为我放弃他们眼中完美无缺的工作惋惜、失望。
事实上,我从来没有认为自己“好高骛远”。甚至私底下,我还有一种潜在的自卑。我害怕小城市复杂的人际关系;我永远搞不懂周围人们脸上的笑容;我甚至听不出一句不同语气下问候的含义。对于我来说,这是比排列组合、线性代数还要复杂的难题。我于是只好退缩、逃避。
还有一点,或许这是最重要的一点。我害怕这样一眼便望得到终点的生活。一种按部就班、死水一样平静的日子会让我觉得悲哀。不用幻想,我便可以预见自己的工作、结婚、生子、抚育、教育、生病………,就连吵架、死亡、火化都不会有太多的新花样。四年前我离开这里时,这个城市便是这样;四年后我回来,它还是这个样子。相信,再过四年、再过四十年,它也不会有太多的变化,生活在里面的人们也不会有太多变化。唯有额上的皱纹在一道道加深,唯有步履一步步蹒跚。这难道不是一种很悲哀的人生吗?没有风险、没有幻想、没有期盼、没有不确定,我觉得这样的人生是一种浪费。
于是,我想到了考研。
在循规蹈矩地点了四个月的钞票后;在看懂了同事们对领导以及下属们不同的笑容时,在不幸撞见出纳与会计科长的“亲密接触”后,我悄悄地辞了职。然后告诉谨小慎微的家人,我要考研。
“为什么要考研?”爸爸问。
“因为我想换种活法。”
“成千上万的人都这样活,凭什么你就不一样?”妈妈不解,“况且,你现在的待遇不见得比研究生差。”
爸爸朝妈妈摆手,语气尽量和缓:“你理想的生活是什么?”
“说不清。至少不是这样终极老死的日子。”我略略苦恼。
“这么说,你考研的目标并不明确了。”父亲问。
“难道‘考研’一定要目标明确吗?”我不明白,为什么人非得要把自己的行为象解方程式那样解释得明明白白?
“当然,考研前一定要想清楚‘为什么考研’。”爸爸平静地说,命令我反思一周,给他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然而,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当我静静独处时,我发现自己依然找不出答案。我不是一个追逐名利的人,也不希望作一个女强人。想到朝九晚五的都市打工一族,我甚至有点发悚。那么我考研为什么?我不知道。只知道,目前只有考研可以改变我这种死水微澜的日子。
难道,“改变”不能算是理由吗?
一周后,我告诉爸爸,我依然没有想好答案,或许我天生就是目标不明确的人吧。
爸爸悲哀地看着我,告诉我:“没有目标的行为是鲁莽的,即便以后你考上研究生,也可能会后悔;而如果考不上,你会更加遗憾自己荒费的数年光阴。”
我暗暗埋怨父亲的一针见血。但表面上却嘻笑着调侃:“老爸,想那么多干嘛?你是愿意要一个北大光华学院的研究生闺女,还是愿意要一个一辈子只知道点钞票的闺女?”
“我只要我女儿回想起来,别后悔。”爸爸长叹,然后终止这个话题。
来北京时,爸爸没有送我,倒是妈妈红着眼睛把我送上了车。尽管在这件事上,她强烈愤怒、不解、埋怨并且忧心忡忡。
但我毕竟是女儿,她毕竟是母亲。至于父亲,他不满于我的“盲目”。盲目就盲目吧,至少,在我看来,主动盲目总比被动麻木强一些。
这天是农历的惊蛰。按照24节气介绍说,这天春雷滚滚,惊动万物。蛰伏地下冬眠的动物开始出土活动。
但是,我一直没有听到雷声。倒是母亲的泪水,象春雨一样,把我浇了个润泽。
…………
不知不觉中,我也被汹涌的人潮卷入了狭小的通道。通道中,人更多了,我拼命地屏住呼吸,用书挡住自己的胸部,并奋力从口袋中摸出车票。只是,在我还没有反映过来时,一双有力的大手钳子似地攫去我的车票,“嚓——”地撕去一角,不偏不倚地又重重地塞回我手中。
我愣住,半秒钟回过神来,连声道:“谢谢、谢——”
只是我第二个“谢”字还没出口,后面的人如潮水般把我推了出来。
而此时,西客站的大钟正好在“当——当——当——”地敲着晚上10点的钟声。
好多人踮着脚尖挤在站台外。有的人手中还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接***,来自***”。
没有人来接我。在这个陌生的大城市里,我一个人也不认识,但我便这样奋不顾身地跑来了。我不疯狂,只是因为年轻。
北京好大好大,夜幕中,城市里闪烁的灯火比星星还要多。有人说,城市的夜就象一个可怕的巨兽。我有些害怕,有些好奇,有些憧憬………
车站上的人群很快便散了,地面上象有一个巨大的磁场,一下子把他们吸得无影无踪。而我,则是一个异类,我们相互排斥。
路上一直有女人,象飞蛾一样从黑暗中飞出。她们手中总是拿着一张残破的小纸牌,脸上摆着讨好的笑容,低声问:“要不要住店?”
我不搭理她们,她们谄媚的笑给我一种不正常的感觉。
顺着西客站的指示,我来到公共汽车站。不幸的是,公共汽车站一个人也没有,清冷得近乎凄凉。倒是有几辆巨型的、近乎退役的公车在月光下冷冰冰地站着。
“有人吗?”我既是为了碰运气,也是为了壮胆,用力拍打着一辆破旧的公共汽车。
没有人理我。我的心跳有些加快了,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我甚至连方向都分不清。
头一次,我开始为自己的“年轻”感到隐隐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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