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小说网->书库首页->玉泡泡
上一页 | 返回书目 | 下一页 | 加入书签 | 推荐本书 | 返回书页

泡泡

    清晨,我是被一阵巨大的“嚓——嚓——嚓——”声惊醒的。

我揉揉眼睛,刚一扭过头,只感觉到一根尖利的硬物直刺我眼——

“哎哟!”我吓坏了,急忙捂住脸。过了一会,待我从指头缝里眯起眼睛看时,我才发现原来是一把特大号的扫帚,在我脸前扫来扫去。

“小心点行不行,没看到别人正在睡觉吗?”我有些恼怒,坐起身来,冲着那个带着红箍章的女人大喊。

“哎哟——”‘红箍章’突然停下扫地,踱到我面前,细细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唱戏一般吆喝着:“哎哟,敢情小姐是在睡觉啊?这儿舒不舒服啊?”

我牙关紧咬,怒目已视。

‘红箍章’不依不饶:“只是,您要睡觉怎么不回自个家睡去呀?这是什么地方啊?这是北京西站的侯车室!是让你们这些乡下盲流们睡觉的地方吗?”

“盲流?!”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了。但是想到我自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神情张皇的样子,不象盲流又象什么?这是长这么大我头一次被别人指着鼻子臭骂,可我的反映只能是两个字:听着。

“红箍章”依然在义正言辞:“看看你们象什么样子?在大街上、在车站里、在天桥下、在公园里随意吃喝拉撒,首都的形象都是被你们这群破坏的!我们不赶你们走算是仁慈了,你倒敢蹬鼻子上脸了………”

可能因为早上受领导窝囊气了,也可能头天夜里老公阳痿了,也可能自家孩子又被派出所拘禁了,“红箍章”摆明了要把我当作撞在枪眼上的出气筒。她的话越来越难听,从维护首都文明继而就要转移到人身攻击了,我实在不愤,拎起行李站在她面前,微笑着问她:

“大妈,您没病吧?”

“你才有病!哼,我象有病的样子吗?”女人想都没想,瞪着眼脱口而出。

我忍俊不住,扑哧一声乐了:“是啊,您自个说说您象不象有病了?您自个好好想想………”接着,我又摆出一幅特别关心她的样子,继续:“大妈,病可不能耽误。神经病、麻风病早点治还是有希望的。”说完,我冲她可爱地一笑,施施然离开。

“他奶奶的,我操你祖宗十八代——”十秒钟后,身后的‘红箍章’鬼哭狼嚎般地嚎了起来。

我笑。心想,如果这女人爱和一堆白骨发生肉体关系,那就随她好了。

早上7点多钟的北京,忙乱而令人紧张。汽车呼啸着来来往往,人们神情冷漠地从我身边匆匆而过。没有一个人会多看彼此一眼,这无疑是一个冰冷的城市。

已经是三月了,春寒依然料峭。天也灰蒙蒙的,一点也不讨人欢喜,不过听人说,这就是北京特色。

在一家公厕里简单地洗簌了之后,我头脑略微清醒一点。这时,肚子也趁机‘咕咕——’作响了。哦,原来我已经24个小时没吃东西了。

拖着行李,我饥肠辘辘地来到西站对面的一家简陋的早餐棚。这里没有想象中琳琅满目的北京小吃,只有油条、豆腐脑、豆浆、拉面等全中国都无甚变化的老几样。

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豆腐脑和两根油条,我挨坐在一张油腻腻的桌子边。对面是一对看似中学生模样的男生女生。男生很胖很大,有着日本相扑一样的体格,宽大的校服都快被赘肉撑破了。而恰与之相对照的是,女生却极瘦,细细仃仃,连豆芽都算不上,充其量是棵火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故作神秘状。

可能因为我实在是太饿了,也可能因为是北京特有的风味,总之,我觉得这简单的油条与豆腐脑实在是太好吃了,简直是我迄今为止吃过的最好东西。正当我唏里哗啦地吃完面前这些,准备再要一份时,我突然看到了一幕令我终生都难以忘却的场景:

男相扑与女火柴痴痴地对望着,长满青春痘的脸上挂满了柔情蜜意。其实,这没什么奇怪的,早听说大城市的孩子们早恋。而且爱得“浑然忘我”。只是当我看到男相扑拿筷子夹起一大束面条含到嘴里,动情地嚼啊嚼啊;接着,一低头,捧起火柴的脸,痴痴地看啊看啊;终于,两张油乎乎的嘴对在一起,深深地吻了起来。吻着吻着,相扑把面条吐到火柴嘴中,而火柴,则痴望相扑,幽幽地咀嚼着,好象回味无穷………

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恶心起来,一捂嘴,跑出小店。

最终,在“警察叔叔”的指引下,我坐上了一辆开往中关村的空调大巴。可能因为票价贵的原因,车上人挺少。我拣了个靠窗的位置,舒舒服服地把自个安顿下来,打算认认真真地瞻仰我们伟大的首都——北京。

然而,令我失望的是,一路上,除了北京的楼高一些、密一些、道路宽广一些、人群多一些,我真看不出北京有什么好。北京的楼虽然高,但大部分又脏又破;道路虽然很宽阔、纵横交错,但堵车惊人。我看到几乎所有的道路上都趴满了车,蔚为壮观。有的车在象乌龟一样缓缓蠕动;有的,干脆动也不动,车里的人甚至都跳出来站在路边抽烟。

按理说,长期生活在“堵车淫威”下的北京人应该忍性、耐性颇高,但事实上恰恰相反,这令我百思不得其解。

尽管我心急如焚,但我们的车也免不了“堵”的命运。看到这辆“白痴”自甘堕落地驶上一条堵得神龙见尾不见首的道路,我长叹一口气,然后学着别人的样子,闭目养神。

在我大梦沉沉地又睡了N个小时后,我突然被售票员敲醒。

“醒醒,醒醒,你哪里下车?”

“北京大学啊。”

“哪个门?”

“什么哪个门?”我又一次陷入北京人语言“精炼”的迷雾。

售票员万分不耐,看我的目光象看弱智一样可怜:“北京大学有四个门,东门、西门、南门、北门。你哪个门下?”

TMD,我没想到北京真的太盛气凌人了,不就一所大学吗?至于搞得这样“狡兔三窟”吗?我心一横,十分干脆地说:“我不知道,我只是到北京大学。”

“好,下车!”没想到售票员比我更干脆。

“为什么?”我又一次瞪大眼睛。

“这里是海淀,北大就在附近,你自个下去找吧!”

下了车,我的心沮丧至冰点。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不到12小时的时间里,我经历了前所未有的欺骗、鄙视、嫌恶、排斥………我觉得我象是一只撑着伞的薄公英,不合适宜地飘落在北京这块冰冷的铁块上,这里没有我生长的土壤,我和它互相排斥。

虽然已经逼近正午,但北京的天空依然灰黄阴暗。看不到太阳,一层薄薄的黄土似乎在空气中飘浮。这时,我不由得怀念起家乡的天空了。那个小城市的蓝天,总象被水彩中的靛蓝染过一样,有着不可思议的透明。

唉,家!

头一次,我开始为自己的决定感到疑惑。

正当我站在马路伢子上东张西望时,一位衣着长风衣的老先生从我身边经过,回头望了望我,又折了回来。

“同学,需要帮助吗?”老先生温和地问。

我抬起头,老先生上了年纪,但目光睿智、精神矍烁,真是一个人物。

“是,请问北京大学该怎么走?”

“你想去北京大学哪个门?”老先生也这样问。

我摇摇头,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是来考研的,想来北大弄点考研资料并了解一下考研情况。我不知道该从哪个门进。”

“哦,这样啊!”老先生明白了,十分关切地说:“如果是这样,我建议你从西门进。那是北大正门,研究生办、教导处都在那里。不过,你最应该去的是三角地,那里应该有许多考研信息。”他说着,指着一条马路道:“喏,西门就是顺着这条‘圆明园’路一直走,第一个红绿灯处便是。”

“谢谢,谢谢您!”我感激地向他点头,恨不得腰都弯了下去。

“没关系,努力考,有梦想是好的。”老人微笑着说,然后,转身大踏步离开。

告别这位老人,我一路上且惊且叹。北京大学就是不一样,连马路边的一个老头子都动辄“梦想、努力、成功”的,至于那里面的风云,自然也就可想而知了。

只是为什么老头子也说是“梦想?”难道考研真的是“作梦”?

唉,即便是作梦又如何?一个人一生中有几次作梦的机会未尝不是件坏事。况且,刚才老先生的风度着实令人钦佩,与这样的人比邻而居,或“踩在巨人们的肩上”,又是何能的幸运?

我越想,心情越飞扬;越往前迈进一步,越感觉自己高尚一分,而先前所受的委屈居然有些诗意调侃甚至浪漫色彩了。

瞧,我就是这么一个人,简单而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