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不起头来,大脑里象被灌了烧化的铅水,又热又沉重。但我分明感觉到一个影子在我面前晃动。我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脸,似曾相识。
“啊,你可醒了!”这张脸长长地舒了口气:“在这种地方,你居然也能睡得那么熟,我可真是服了你。”
是他,那个高傲的男生。
我努力地坐起来,但刚一抬身,便感觉到天晕地转。我胳膊一软,又躺了下去。
“喂,你还睡呀?你真够可以的啊!”方卓不客气地推了推我:“起来吧,刚才校巡逻队的已经在你身边打了好几个转了。”
我闭着眼睛不理他,不想看到他那张故作怜悯的脸。但是,不知为何,我的眼泪却再次背叛了我,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流下来,一下子便灌满了两个耳朵。
“白青青,你怎么了?”他略有些紧张地问。
哦,白青青?!他竟然记得我的名字,就象我记得他的那样。
“我,好象头有点晕。”我低声说,心中为自己的软弱感到可耻。
方卓十分自然地把手伸到我额头上探了探:“你正在发烧。当然,在这种地方过夜,不发烧才怪呢。”他说着,把我轻轻地搀了起来。
“干什么?”
“跟我走。”他一把扛起我的行李,大步向前走去。
我无法抗拒。无论从身体还是灵魂,都无法抗拒。
还是那个小屋,还是那两张让我怀疑的床。
可我现在连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一看到不过三天未见的被褥,我便一下子瘫倒在床上。
“白青青,你不能总是睡,你身上带药了没有?”床边,方卓问。
我艰难地摇摇头,我怎么可能预料得到这么倒霉的事?
方卓长唉一口气,接着,悉悉娑娑地从抽屉里摸出几片药片,放在我床头,略有些无奈地说:“算我欠你的吧,其实谁都不想摊上这事,对不对?”
“谢谢你。”我感激地冲他微笑,真心实意的。
我一觉醒来天已经黑透了。
不知方卓给我吃的是什么灵丹妙药,我的头脑清晰得可怕,我第一个意识便是伸手摸摸自己,还好,衣衫齐整。第二个意识便是感到肚子咕咕作响,肠胃象受尽委屈的孩子,大哭大叫。
我虚弱地下床,想为自己收罗点吃的。方卓的书桌下堆了一箱快餐面,我想都没想地从中拿出了一包来。
热水瓶里没有水。我略有些丧气,不过我立刻便想到了过道里的煤气灶,于是很自然地拿着壶走出了房间。
过道漆黑一片,我的眼睛还没有完全适应黑暗,于是只能象瞎子似的在墙上乱摸。我首先摸到的是一个扫把,直愣愣地竖在墙边;接着摸到的是一个冰凉的水泥台,估计是灶台;当我顺着灶台再往前摸时,我竟然一把摸到了一个温软的肉体!
“呀——!”我失声尖叫。
没想到,对方竟然比我叫得更惨:“哎呀——!”,紧接着,一股阴风从我脑后袭来,我听到“嘭——”的一声,我屋里的门关上了。
过道一下子亮了。
一个女孩,毛发竖立、抖抖索索地扯着一根灯绳站在我面前,满脸惊恐状。
“干什么的,吓死我了。”我软弱地靠在墙上,‘恶人先告状’。
没想到,女孩比我还生气。她一连上前几步,怒视我的眼睛:“你干什么的?黑灯瞎火的在我们这儿到处乱摸,小偷吗?”
“你们?你也住这儿?”我惊讶。
“我当然住这儿。可你呢?你是干嘛的?”
我嗫嚅地指指左边的房间:“我是今天才住进来的。”
女孩半信半疑地看着我:“我记得那边住的是一个男生,怎么你——”
“是,异性合租。”我低下头,小声说。
“哦!”女孩终于反应过来,但她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呵呵,不打不相识,那我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她说着,轻松地笑起来,这时,我发现她是一个笑起来十分憨厚可爱的姑娘。
我十分欢喜。女孩的笑让我一下子放松下来:“我叫白青青,请多关照。”我向她伸出手去。
“我叫张红,欢迎你。”她接过我的手,重重地握了一下。她的手略有些粗糙,但十分温暖。
由于我的房门被风带上了,而我又没有钥匙,于是张红热心地邀请我到她屋里去。
这也是个十多平米的小房间。两张床、两张书桌、两个简易衣柜,房间中央被一块厚实的花布隔开,布局与我们那间非常类似。(瞧,我已经用上‘我们’这个字眼了。)所不同的是,这个房间温馨多了。尤其是靠左边墙的那一套,床上铺的是浅紫色的桑蚕丝被褥,一件柔软的镂空绣花白睡衣随意搭在床上,有一种女性的慵懒与妩媚。
最令我吃惊的是,左边那个桌子上摆着的笔记本电脑,小小巧巧,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与这间陋室不相衬的银色光泽。
“哇,张红,你这里‘藏龙卧虎’呀!”我十分没出息地盯着笔记本,口水直流。
“唏——”哪想到,张红瞥都没瞥那个笔记本,满脸不屑之色。
我闭上嘴,强迫自己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
真没想到,张红也是北大的“考研一族”。她的梦想是北大法学院,而且已经为这个目标付出了五年努力!
“五年?!”我不可思议地望着她,她平淡的脸因为梦想而显得格外不一般。到底是怎样的不一般,具体我也说不清楚,只是她的眼睛十分明亮、有种正在灼烧的感觉。
“是的,五年。”张红随手拨拉着书桌上堆得小山一样的书,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老家考了三年,然后又辞了工作来北大附近考了二年。”
“你老家是哪里?”
“湖南凤凰。”
“哦,我知道那是中国最美的地方。”
“也是中国最穷的地方。”张红说着,笑了起来:“说是凤凰,可我们那里的姑娘没有一个人变成过凤凰,女孩的命比草还贱。”
“所以你跑了出来,你要当你们那里的第一只凤凰?”
“是的。谁不想当凤凰?除非她天生便是畜生的命运。”张红一字一句慢慢地说。
据张红介绍,北大附近有一只考研大军。人数之多、队伍之浩大几乎无法计算。这只大军来自全国各个角落、年龄分布极为广泛。他们平日和北大学生一样,在北大自习室上自习、听课、在礼堂听讲座、在食堂用餐,运气好的还能搞到北大宿舍床位。但他们却是北大精神的流浪一族,为了真正被北大接纳、拥有北大学籍,他们几乎抛弃一切物欲与情谊,在常人无法忍受、极度艰难的物质条件下享受着他们精神世界的丰盛。他们的梦想只有一个,那便是拥有北大学籍,考上北大研究生。这个“蛹蜕变蝶”的梦想是支持他们整个青春时期的唯一精神支柱。
这些行游于北大附近,与北大有着千丝万缕关系的青年人被称为:北大边缘人。
“北大边缘人?”我嘀咕。
“是的,只要你来到北京大学,怀着对北大的一种梦幻,并为之而付诸努力,你便成了北大边缘人。”张红解释。
“那么,这些北大边缘人的结果大多怎样?”
“有的,真的‘蛹蜕变了蝶’,成为真真正正的北大人,但更多的——”张红说着,脸色暗了下去。
“更多的是没有考上,然后灰头土脸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不,不是这样的。”张红略有些激动:“北大的梦想是不会破灭的。一年考不上,二年;二年考不上,三年;三年考不上,四年………只要我还有口气,我就不会放弃。既然我选择了离开,我就没打算回去,北大法学院对我来说,是淝水一战。”
我不敢搭腔。说实话,我有点害怕与穷乡僻壤出来的孩子讨论‘梦想’这个字眼。他们要么对‘梦想’麻木不仁,要么便是把‘梦想’顶礼膜拜、为其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事实上,在我看来,‘梦想’是一个平淡的字眼。人生毫无疑问应该有‘梦想’,可如果为了‘梦想’打破一切现实的幸福,那么‘梦想’最终只可能是“幻想”、“空想”,成为人一生精神上的枷锁。
还好,“北大梦”对于眼前这位倔强的姑娘倒不是“空想”,张红告诉我,这些年来她一年比一年的成绩好。去年仅因为3分之差与北大法学院失之交臂,那么,今年的成功应该是水到渠成了。
至于我,“北大”是我几个月前才想起的字眼。看着张红那堆得满坑满谷的考研书和她熬得通红的眼睛,我不禁觉得汗颜。
正漫无边际地聊着呢,门突然开了。
一位女子,轻轻地走了进来。
不知为何,我的大脑里突然闪过了戴望舒的那首《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
眼前这位女子便是这样,象丁香,笼了一层淡淡的紫雾,美丽而隐隐忧伤。
一时间,我还以为她是从古代仕女图中走了过来,我不由得站了起来………
女子奇怪地望着我,然后又望了望张红。
令我奇怪的是,张红却连眼皮都没有抬,好象那进来的不过是一团空气。
我自觉十分尴尬,主动走上前去伸出手,笑着对“丁香”说:“你好,我是你的邻居,我叫白青青,以后请多关照。”
女子十分和气,虽然是标标准准的美人却没有一点美人架子。她轻轻握握我的手,微笑着说:“别客气,我叫蓝湄。”
不知为何,自从蓝湄进来后,空气一下子凝滞了。
我和张红的对话开始变得艰难。她再也不象刚才那样热情洋溢、言辞丰富,而是拿着一套英语试题反复地对着答案。而我,也只好拿起她的政治参考书翻着。
蓝湄那边悉悉娑娑的,透过朦胧的花布“三八线”,我看到她好象是在换衣服。
我不敢吭声,不知为何,她的美丽、她的宁静、她的忧伤让我说不出话来。
过了好久,帘子终于“唰——”地拉开了。
我一抬头,哇塞!我又站了起来………
不过几分钟,眼前的女子便和刚才判若两人。如果刚才说她象是丁香,那么此刻她便是象午夜的玫瑰,全身上下散发着燎人的妖艳。
她一袭酒红色紧身长裙,单薄的肩上披着一件亮闪闪的黑丝绒披肩,长长的脖颈任其裸露着,一任满背华丽的卷发丝丝缕缕地披下,凌乱而妖娆。
我目瞪口呆地站起来,在这个炫美得如瞿栗花一样的女人面前,连我这个女性都有点失态了。
蓝湄不好意思地拉拉自己的裙子,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蓝湄,你,你要出去吗?”我结结巴巴地问。
“是的。”
“可,可,天这么晚,你——”正说着,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衣襟被狠狠地拽了一下。原来是张红,我急忙闭上了嘴。
蓝湄向我笑笑,然后转身离去。一股丁香花一样清新的香气,冉冉而去。
“怎么样,明白了吗?”待到一辆轿车的发动声远去后,张红正色对我说。
“明白什么?”
“唉!”张红捏了捏我的手,长叹口气:“有时候明白太多反倒不好。既然不明白就算了,但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这个世界一点也不象你想象得那么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