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腐烂的年华 (7)

    老大最忌讳别人问起他以前的女朋友。大学四年，除了我和陈俊杰，没人知道他过去的感情经历。老大读高中时和一个女生谈恋爱。两个人爱得山崩地裂，石破天惊，誓言要今生来世永远在一起。双方家长发现后竭力反对，老大的父亲更是以断绝父子关系苦苦相逼。2000年的正月初八晚上，十九岁的老大怀揣着从家里偷出来的五千元现金，带着女友愤然私奔，踏上了南下广东的列车。这一去就是整整两年。在东莞一个破破烂烂的建材市场上，两个人靠给人看守仓库的一点微薄收入，艰难而惨淡的过着日子。双方家长哭干了泪水，求破了嗓子，也没能换回两人的回心转意，最终迫于无奈，只好不再反对他俩来往，并且亲自长途跋涉到东莞，接回了这对苦命鸳鸯。老大回重庆后开始重新上高三，他的女朋友也在当地一家企业找到了一份合适的工作，只等老大大学毕业，两个人就立马结婚。但不知道什么原因，两人最终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分手了。老大给我和陈俊杰讲起这件事时，眼神呆滞，像一个中了风的老人。他揉了揉模糊的眼睛，抬头凝望着漫天的星斗，若有所思的叹息道：“我这二十多年啊，最怀念的就是在东莞的那两个年头。”然后又自顾自怜的摇着脑袋，闪着泪花幽幽的说了一句蛮有文采的话：“不过我现在已经想通了，爱情，它并不是我们长相厮守的理由，只不过是我们一时兴起的借口。”

老大上大学后彻底和以前的女朋友断绝了联系。大一下学期的一个晚上，老大提着一瓶“小角楼”，把我和陈俊杰拉到学校“砚湖”中央的小岛上。老大铺开报纸，给每人满上一杯酒，然后举着杯子语气悲呛的说道：“听说我以前的女朋友嫁给国税局一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孩子都快有了。来，兄弟们，让我们一起祝福她新婚幸福。”我目瞪口呆的端起酒杯。老大最先一饮而尽。那时候半弯月儿刚从乌云中探出头来，惨白的光芒铺在三个人身上。我隐隐约约发现老大的酒杯和眼里有同样透明的东西在微弱的涌动……

也许是我太悲哀，把皎洁的月光说成惨白。

也许是我太现实，用半截纸票打走一瓶开水…….

这是比我们整整大三岁的老大在大学里留下的唯一的两行诗。这个大学毕业没拿到毕业证，四年里从没认真谈过一次恋爱，整日以烟酒、麻将、女人为伍的高大男生，在十九岁的正月初八，用一种倔强并且固执的方式，开始了青春的泯泯之途。很多时候，我都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在东莞那间狭小的平房内，一对年轻而相爱的心孤独但相濡以沫的依偎在一起，那时候，他们是否也在翘首以待，是否也是满怀憧憬，守望着他们今生的爱情。

和文可那件事后我一直失魂落魄，心情低落得像一只丢了孩子的母袋鼠。手机二十四小时处于关机状态，每天晚出早归，在麻将桌和啤酒堆里打发着日子。有一天晚上我神情恍惚，在牌桌上搞了一把麻胡，赔了三家一人一个极品。老大在一旁拍了拍我的肩膀，嘴里叹息着说：“兄弟啊，想她就去找她吧。”我当时突然无名火起，转过头对着老大怒吼：“狗日的，你闹个锤子。”然后抓起几颗麻将对着老大狠狠砸了过去。老大被我彻底激怒，扯起一根凳子就要冲上来。身材矮小的汪武全拼命拽着老大的衣襟，隔在我和老大中间努力调和着阶级矛盾。我突然软软的瘫倒在椅子上。老大绷着血红的双眼，嘴里喷着啤酒似的泡沫，一边使劲挣脱汪武全一边用手指着我破口大骂：“你龟儿子是锤子男人，你自己想想，你做了多少对不起文可的事。你他妈的，你他妈的凭什么要人家对你守身如玉……”

那天晚上幸亏老大的老乡罗洁来的及时，才避免了我和老大的冲突进一步升级。在学校食堂底楼的“佳力客”水吧里，罗洁拉着老大和我的手微笑着说好了好了，两个好兄弟别吵了，握个手表示下友好。我掏出烟扔给了老大一支。老大看也不看我一眼，带着不满的情绪把烟点上，猛吸了几口问我：“你还喜不喜欢她嘛？”我一言不发的点点了点头。罗洁双手放在干干净净的桌子上，很认真的看着我，然后温和的对我说道：“王抒啊，其实文可对你真的很好。你还记得上次打架被派出所抓了吗？为了筹钱取你出来，文可把我们女生寝室楼都跑遍了，所有能借钱的地方她都去过，第二天早上还一早起来跑省医院卖血啊……”我楞了一楞，突然嘤嘤的哭出声来，打断罗洁的话说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心里就是一直难以接受那天的事情啊。罗洁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安慰我说：“别哭了，别哭了，你一个大男人哭成这个样子，还要不要点脸哦。回去好好和文可谈谈吧。记住，喜欢一个人就不应该在意她的过去。”

“是啊，喜欢一个人，就不应该在意她的过去。”老大喷着烟雾，双眼闪烁着盯着天花板，若有所思的接过这句话。水吧内轻柔的音乐声响起，遮盖了我断断续续的低声啜泣。我突然想起大二的圣诞节夜，我和文可、老大去天府广场和朋友狂欢，在学校附近的公交站台和一个小子挤车发生了冲突。我和老大联手将那家伙打得满脸是血。110巡逻车刚好路过，把我和老大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考虑到我俩认罪态度良好，民警没有上报学校，也没有故意刁难我们，只是将我们关了禁闭让我们第二天付了两千块钱的医药费才放人。第二天中午文可就风风火火的到了派出所，交了医药费把我和老大取了出来。事情过后我一直追问她这些钱是哪儿来的，文可每次次都是淡然一笑，轻轻的拧着我的鼻子说：“别管那么多，你只要知道你老婆我很能干就可以了。”

“你为什么要去卖血？”我用这样的开头方式给文可发去了短信。许久，手机铃声终于响了。我接通电话，文可有气无力又略带幽怨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飘过来。“你都知道啦？”文可轻轻的问我。我含糊的恩了一声。“想知道为什么吗？”我沉默了几秒钟。“因为，我喜欢你，我不想让你受任何一点伤害。”电话那头的文可像个男生般斩钉截铁的对我说道。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刷刷的流了下来，抑制不住感动哽咽着说：“对不起，亲爱的，我不应该在意你的过去……”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再也说不出话来。电话那头的文可也开始低声啜泣，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从来都没怪过你啊，亲爱的，我们出来说会话好吗？”我恩了一下无声的挂断了电话。老大兴奋的一把掐灭了烟头，使劲搓着手。罗洁在一旁扑闪着双眼微笑着看着我，像是一个初生的婴儿打量着新生的世界，专注而又幸福。